破除现有迷思和困境:论汉服运动方向问题

破除现有迷思和困境:论汉服运动方向问题

此文敬献给汉服运动中所有实践者、思想者和奔走呼号者。

一、汉服定义问题

汉服运动发展到今天,已然成为不容忽视的社会文化现象,非常欣慰社会各界人士都纷纷参与进来。我们也要看到客观现实是,有着不同思想理念的人群在这个文化领域争相发声,进行着自己的诠释。其实,这无可厚非,也是汉服运动走向成熟的标志。在此,笔者想和大家探讨基础和根本的问题。

截至今日,在网络上,所有的形制之争、所有的流派之争、所有的理念之争,都是方向之争,说得更加直白:都是对汉服运动向何方去的争论。

今天,想把这个议题摆上台面:这场轰轰烈烈的民间文化自觉运动,到底要选择什么样的道路走下去?

在这一场披荆斩棘的民族文化意识觉醒的社会运动中,我们是秉持初心,走向民族文化伟大复兴的康庄大道,还是被裹挟着走向歧路呢?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来回顾一下汉服概念最初定义:

“汉服”即“汉民族传统服饰”的简称。主要是指明朝以前(含明朝,约黄帝时期至公元十七世纪中叶五千年),在以华夏(汉朝之后又称汉)族居住区及其周边地区,以华夏(汉)民族演化过程中形成的独特文化为基础,通过自然演化和传承形成的、表现民族性格与特征的、明显区别于其他民族服饰的传统服饰体系;或者说,汉服是在历史的传承与发展中形成的、以上溯炎黄,下至宋明的华夏(汉)文化为基础,并在此基础上自然发展演变而成的而来的、体现民族性格与特征的一系列服饰的总体集合。

经过这十几年来的实践和沉淀,笔者对其进行修正:

汉服即“汉民族传统服饰”的简称,是“传统汉服”与“现代汉服”的总称。

传统汉服是指:明朝以前(含明朝,约黄帝时期至公元十七世纪中叶五千年),在中国及周边地区,以华夏(汉)民族演化过程中形成的独特文化为基础,通过自然演化和传承形成的、表现民族性格与特征的、明显区别于其他民族服饰的传统服饰体系;或者说,是在历史的传承与发展中形成的、以上溯炎黄,下至宋明的华夏(汉)文化为基础,并在此基础上自然发展演变而成的而来的、体现民族性格与特征的一系列服饰的总体集合。

现代汉服是指:自辛亥革命以来,在继承传统汉服的基础上,体现华夏(汉)民族优秀传统以及现代时代精神的、表现华夏(汉)民族性格与特征的、寄托华夏(汉)民族情感的、凝聚民族认同的、明显与其他民族服饰相区别的、由人民群众自主决定的、为现代人服务的现代民族服饰文化体系。

在新的定义下,我认为这场文化运动的方向,或者说战略方向应该是:

广大群众自发地、主动地,以考古考据等传统服饰史为基础和依托,在实践中反复提炼、抽象、归纳、演绎、创造符合华夏(汉)民族优秀传统以及体现现代时代精神、表现华夏(汉)民族性格与特征的一系列民族服饰集合,主要功能是凝聚民族认同,按照现代人的生活、社交、礼仪实际需要进行功能重整和划分,建立起完整、具体、实用、开放的服饰文化体系。该服饰文化体系包括现代市场经济下成熟的产学研宣一体化服装工业;包括成熟、完整、开放、深刻的“汉服学”学术理论和专门学科;甚至还包括与西方服饰理论和品牌相抗衡的中国民族服饰话语权体系。

二、目前的3种思想和路线

具体来讲,我们要清楚地看待目前的三种关于方向的思路和理念。

第1种:用“中国传统服饰史”的学术理论来解释“汉服”概念和指导“汉服运动”。

中国传统服饰史的思想理论在目前服饰学界中占据着统治地位。本质可以看做是“器物学”,即对历史器物进行分型分式的研究,并找出器物形态演变的规律。

在此我提出一个观点:“中国传统服饰史”与“汉服学”是两种完全不同理论根基的学术课题。

当然,目前“汉服学”并未成型,大致只能算是有一个雏形。但是我在此对其进行一个定义:

“汉服学”是指:研究汉民族传统服饰的专门学问,用以指导现代汉服实践的学术理论体系。

“中国传统服饰史”与“汉服学”仅仅只是研究对象有部分重叠而已,从基础理论、研究对象、研究方法、研究价值、实践意义、应用领域等等,都有着巨大的差异和分歧。

“汉服学”隶属于“民族服饰学”的范畴,与“中国传统服饰史”有一点交叉关系,他们谈论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话题。

所以,当看到网上出现“一个朝代一种流行款式和风格,所以汉服并不存在”、“古代汉人并不区分左衽右衽”、“圆领、曳撒是胡服,所以汉服并不纯粹”、“清女装、民国学生服与明朝立领袄裙一脉相承”、“汉服并未消亡,只是暗暗保留”、“旗袍马褂是汉服的一种”等等言论时,请保持自己的头脑清醒,他们所说的,统统是站在“中国传统服饰史”的学术领域来谈,仅仅只是谈衣服本身而已(认识还不一定正确),与我们所说的“汉服学”是两个层面、两个维度、两个学科的事情。

我们自己不能被稀里糊涂地带到岔路上去。

第2种:将“汉服”概念和“汉服运动”局限在考古学、文物学和历史学范畴

笔者一直认为,复原都做不好,何谈复兴?走路都不会,何谈奔跑?认真严谨的历史考据是“汉服运动”最核心、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可以说没有严肃详尽的复原、考据、考证工作,就没有汉服的一切。在此,要感谢所有呕心沥血搜集、整理、分享、研究和切磋历史服饰资料的前辈、学者、网友,他们付出了无数时间、精力乃至毕生心血。

然而在本文中,笔者要谈的是另外一个话题,就是“唯考据论”。这种思想其实是一条方向之争。其逻辑出发点和落脚点在于:既然是谈民族的、传统的服饰,那么必然要求有根有据、有足够的历史真实度,而非商家臆造、现代人的脑洞。

乍看之下,很有道理,不正本清源,怎么传承发扬?但是有人提出相反的意见,认为沿着“唯考据论”的逻辑走下去,结果就是高度还原的“古装”。

关于此话题,我一直在深深思考这样的问题:“我们今天看到的现代奥运会与古希腊奥运会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们一直说的“继承传统”,到底是继承的什么?纵观几千年传统汉服的发展历程,我们除了要继承实实在在、确确实实的形制、搭配以外,可能我们更要继承的是一以贯之、万变不离其宗的宗旨:民族精神、民族感情。

用历史考据办法来裁决“传统汉服”,可能有一定道理,但是绝不能只用历史考据办法来裁决“现代汉服”。

这里涉及到一个最核心的问题:是不是汉服,是什么汉服,判断标准是什么?

笔者在这里提出一个观点:是不是汉服,是什么样的汉服,尤其是现代汉服体系,判断标准必须要同时把握这几点:尊重历史史实、体现民族精神、寄托民族感情、具备现实作用(实际上,可以把这些标准统称为“义理”)。历史考据仅仅是众多裁量、判断手段中,分量极重的一种,而裁决权在人民群众手中,由时间说了算。

笔者的观点非常明确:要允许犯错、要允许走弯路、要允许天马行空地大开脑洞。

有人就会担心,是否会导致“汉服”概念被彻底滥用?其实不然,任何一件新的形制,如果想要进入现代汉服体系,就必须要经过三道关口:

1)市场的检验。通过市场检验,由大众消费者用脚投票。

2)理论的检验。风行不衰的款式,要经得起义理的严苛考验,能够在重重学理的考究下,形神兼备、逻辑自洽。这个时候,历史考据就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我的观点是,考据尽量避免绝对否定结论,在不违反民族属性这种大是大非的前提下,可以持以“存疑”态度。

3)时间的检验。在时间面前,一切都会显露出本质。假设有一种款式,我们这代人纳入进去了,等到下一代人发现并不合适,那么他们再将其扬弃即可。

永远不要害怕犯错,因为在前行的道路上,必然筚路蓝缕、跌跌撞撞。我们能做的,只有不忘初心、百折不挠。

我们不仅仅要做好传承优秀历史文化传统的工作,还要担负起开创现代汉服体系中新形制、新内涵、新功能的历史责任。这是历史赋予我们的伟大事业,我们责无旁贷。

第3种:朝代论/制。

朝代论的理念是:每个朝代的服饰文化相对定型,不能随便乱裁剪、乱搭配,否则就是关公战秦琼、张飞打岳飞。比如唐风就唐风,宋制就宋制,不能混搭。其中,以承明制的理念最为出名。

基本观点是: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明制服饰是中国传统服饰集大成者,今天要做的是接续断点,而不是从头再来演化一遍。所以我们要以明制服饰为基础,在此蓝本上发展。

关于此思想方向,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笔者还是认为,按照此方向走下去,最终结果就是“小众文化”。

对于我们所有工业文明洗礼下的现代人来说,“黄帝夏商西周春秋战国秦汉三国隋唐宋明”这些概念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政治上的神圣性,取而代之的是文化上的亲切与认同。我们所说的“重回汉唐盛世”“再现宋明之光”并不是要拥立什么“李家”为皇帝,奉“朱家”为正朔,而是指我们强烈地认同“华夏-汉”这种文明形态,希望能够从中吸取营养,继承灵魂,凝聚团结力,让国家和民族重新站回世界前列。

既然如此,那么无论是商周的神秘古朴,还是秦汉的铁血勇武;无论是隋唐的大气雍容,还是宋明的精致素雅,对于我们现代人来说,都是我们民族精神、情感和审美的不同层面的体现。既然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外化表象,那么为什么只能选择其中一种表象来继承和发扬?

在讨论“传统汉服”时,区分不同朝代的流行风格,可能有着学术上的价值,但是在构建“现代汉服”体系时,就必须要“去朝代化”。

朝代论尤其是唯明论,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将汉服的发展主线索用各个朝代的风格进行人为割裂。举例目前最典型的反对汉服的理论是:各朝各代都有不同的服饰,古人都不会穿“前朝古装”,你们还在搞复古;既然中国传统服饰都是代代更迭,层层推新,那么经历了西方化浪潮后,还剩下那么三瓜两枣,自然也就是你们汉人的“传统服饰”了。

这种线性的服饰史观,对汉服运动来说是较大的阻力之一。既然我们一再强调,我们是复兴,而非复古,那么自己又在大力推行“周制”、“唐制”、“明制”等等,是否是自我逻辑混乱?是否自我理论缺失?

朝代论尤其是唯明论,还有最大的问题是,过于突出汉服的个性和风格,打压甚至否定了汉服的共性和本质特征。比如交领右衽,这是贯穿了几千年来未曾动摇的特征之一,但是却在各种朝代论的冲击下,变得有些淡化。

我们学过哲学原理,什么事情都要分清楚主流和非主流,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朝代论的一个重大理论缺陷是,他无法解释唐朝的壁画陶俑中,有多少穿圆领、翻领袍的,就有多少穿交领右衽的;无法解释在明朝文物和史料中,穿交领右衽的远远多于穿立领、方领、竖领的;当然也更无法解释,为什么明末有那么多人为了“交领”这种款式而付出生命代价。

所以笔者的观点是,断代式的实践活动,可以作为“传统汉服”学术问题进行深入研究,将汉服运动的学术水平提升到新的广度和深度。但是不能将此理论来指导汉服运动,尤其是现代汉服体系的构建。

三、确定各种逻辑关系

在探讨了目前三种可能存在一定问题的思想理论和方针路线之后,回到本文的观点和主旨上,即:我们要搞清楚这场文化自觉运动的主体是谁?出发点和落脚点是什么?目的和宗旨是什么?判断标准和根本原则是什么?指导思想和基础理论是什么?主流和主线是什么?等等一系列的待解决问题。可以说,如果我们不将这些问题搞清楚、弄明白,汉服运动永远也成熟不起来。

笔者在本文只是提出了一个大致的框架,初步简单地回答了以上问题,也不一定准确,这就需要众人继续努力,在实践中提炼和升华、批判和完善。

关于如何解决我们包容创新的宽容理念被人利用起来乱整、胡搞的问题,笔者在此提出一个解决办法,供诸君参考。

确定古装、传统汉服、现代汉服、汉元素时装的逻辑关系。

在此逻辑关系之中,传统汉服自然已经是尘埃落定的,可以用考据、考证的手段,进行梳理和总结。而现代汉服却是一个现在进行时的概念,超出部分存在着无限潜力又存在着种种风险。我们既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失败而放弃探索、创新的职责,又不能放任无底线的胡搞来扰乱视听。

我们还要进一步考察,对一些功能性概念进行逻辑上的区分和厘清。

作为功能性服饰,有着特定的用途,不能统一地、唯一地用形制去批评和纠结,毕竟民族服饰只是一个母题,他可以衍生出很多主题出来,不过是大树分杈的问题,而且这些功能性服饰除了考虑民族传统性,还要考虑很多其他因素,为他们的功能性主题服务,这也是服饰文化缤纷多彩的缘由。我们自己要清醒地看待这个问题,不能用“汉服明明不是这样”的观点去对待不同文化领域的服饰问题。

那么,如何有效地判断“探索性质的有争议待确定的汉服”与“功能性服饰”的区别?防止“功能性服饰”以“改良、创新、探索”的名义窜乱汉服体系呢?我的观点是,在“现代汉服体系”之中,设置一个缓冲带、考察期,划出一块实验田,首先将特定用途的功能性服饰、衍生物等放置在对应的概念区域中(比如影楼的归影楼、二次元的归二次元),再将有争议的、有问题的、待解决的种类划分到“现代汉服实验品”这个全新领域中,既不大力吹捧,也不一棒打死,而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判断标准是“历史依据、民族义理、大众实践、时间沉淀”。

最后,再附带谈一谈目前亚文化趋势问题。由于目前参与者以年轻人占据绝大部分,不可避免带来娱乐化、表象化的现象。年轻人爱玩,无可厚非,但是我们要保持头脑清醒,避免走入歧路上去,那就是自己都把汉服进行“亚文化”化。

不少网友被现在火热的商业价值所迷惑,认为汉服被年轻人当做了娱乐、玩耍项目的一种,所以悲观地、盲目地认为这“果然是亚文化、是非主流”,把自己局限起来,去抨击年轻人。

任何事物都是复杂的、多层次、多面性的。我们不能因为现在展现出来的是年轻人的娱乐项目,于是忽略了更主要、更重要的部分。

笔者真的希望有一天,由我们少数文化自觉者来背负汉服沉重的家国情怀,所有人都可以轻松惬意、毫无负担地去享受祖先留下的福祉荣耀。

所以,我们不能因为大众在玩乐,我们也跟着一起待在山脚下玩乐,我们的道路在前方、在远处、在山峰。

我们必须要有荡胸生层云的大格局、大气魄,还要有站在历史高度看问题的大视野和长远目光。

唯有面向现代、面向未来的汉服运动,才是有意义、有价值、有广阔前途的一场民族文化自觉运动。

只有牢牢把握了“正本清源”、“民族属性”、“为现代中国人服务”这条主线,我们所做的一切,才能被人民记住、被历史记住、被子孙后代记住。笔者也相信,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哪怕长路漫漫、哪怕曲折迂回,汉服运动必将走向最终的胜利。(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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