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服复兴之难

我和几位设计师拿着一叠纸币反复细看,感叹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服装,唯独我们汉人的图像是中山装——由英国陆军制服改成的便装。

年少气盛的我们不禁心生浓浓的文化悲凉感,有人甚至当即提议挖掘研制汉服,说要穿汉服上班。那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事。

关于现代汉服的事说来啰嗦,不妨听着我最新专辑《道》中的曲子,慢慢看。

文化的对称

近些年逐渐有人提倡汉服复兴,并开始有人尝试穿“汉服”上街,也有各种活动。

我本人并不反对“汉服复兴”的倡议,但我们也无法忽视文化断代所造成的困惑与迷惘。我看过所有生活中穿汉服的男女皆无法接受,不是因为他们的样子不好看,事实上大多女性都堪称美女。

那问题出在哪呢?

上帝造人的时候,并没有顺手把衣服造出,所以夏娃身体中不愿意被亚当轻易看见的部分便拿块树叶挡着。衣服是随着人类生活行为的需要而逐渐出现,并随着生活需求的变化而逐渐演化。不同时代生活的人有不同的生活需求,不同生活背景产生不同的精神气质。

“汉服”披在现代美女身上,让很多人看着不美是一点不奇怪的事情。

不美的不是人本身,也不是那块疑似古装的布。

不美的是现代人的气质与那块布之间巨大的时空距离。

古装,不过是一块制作精美的布而已,它自身没有生命,仅是一个很虚的文化符号,它需要与一具和它有着文化对称的身体来复活。有了这样对称的身体,古装才存在再生的意义和价值。

文化的对称,对一位现代女性可是艰难挑战,毕竟古时有资格穿宽袍大袖的女子皆是熟读四书五经的知书达礼闺秀。

血统可疑的汉服

其实,汉服本身是否存在就极为可疑。

“汉服”一词最早见于马王堆出土竹简“美人四人,其二人楚服,二人汉服。”服饰史一般认为,汉服是指从公元前21世纪至公元17世纪中叶(明末清初)近4000年中,在民族交融过程中形成的汉族服饰,并不是汉族人的独家发明。

既然不能直接通过族别定义,就只能从服饰特征具体识别。“汉服”总体特点是交领右衽,无扣、系带、宽衣大袖,以宽松造型预留身体空间,遮掩身体曲线。商周时期奠定了汉服“上衣下裳”的基本形制,身份较高的士人与贵族则穿“深衣”,还要在腰间悬挂宽大的蔽膝为装饰。之后历代“汉服”大多以此为基础。

历史上因朝代、职业、场合、地域、季节、面料、款式、配饰、风尚趣味的差异和演变,汉服从来不存在一个具有普遍代表性的统一形式,再加上长时间大规模的民族融合,想找到纯粹的汉族服饰既不容易也没必要。

汉服的复兴之路

那么为什么还要复兴这种面目可疑的服装呢?

长期以来答案都很简单——反抗异族统治。

今天热衷挖掘本民族传统服饰的国家大都在近代受过西方文化冲击,有些甚至直接被殖民。印度的托蒂和莎丽裙,阿拉伯世界的白色长袍,越南的奥黛,韩国的韩服,日本的和服都在现代社会被刻意保存,用以表征民族文化强大的生命力,从而在符号意义上和“西方文明”形成抗衡。

在中国,每当传统文化遭到破坏或入侵时,也会出现不同规模的“复兴汉服”活动。《唐书》记载,唐大历年间吐蕃入侵敦煌,当地汉人被迫从“夷俗”,只有节日祭祖时才能穿上汉人服饰。吐蕃汉人只好通过节庆沿袭汉服以保持民族气节,做大唐的精神子民。

“汉服”的文化意义在少数民族统治时期显得更为重要,复兴活动也最活跃。公元1129年,金朝政权下令禁绝汉服。但随着沦陷区反抗加剧和金政权的衰败,海陵王完颜亮不得不作出让步:“诏河南民,衣冠许从其便”,结果反而是女真人服饰的汉化,汉人保卫衣冠的决心和能量可见一斑。

但今天的中国既没有被异族统治,复兴汉服的倡议既不是遗民拳匪,也不是政客名流。
那么,是谁在重温旧梦呢?

在现代社会,无论从西方的朋克、摩登派、嬉皮士,还是中国不同时期的时尚实践,都可以看出服饰是青年亚文化的直观标志,汉服也不例外。

2003年11月23日,郑州青年电力工人王乐天身着汉服上街。这是自顺治帝下令改穿满服,男性日常汉服绝迹300多年后,第一次在中国大陆街头出现。这件汉服虽然简陋,甚至很不合身,还脚露西裤皮鞋,却是由王乐天和朋友们自己设计自己缝制的,这件来自电厂的“汉服”经媒体报道,在全国掀起了汉服复兴的浪潮,也奠定了现代汉服的基本范式。

现代汉服为什么不好看

为什么现代汉服很难穿好看呢?

除了上面提到过的“文化对称”问题,还有款式问题。

历代汉服主要有“上衣下裳”制、“深衣”制、“襦裙”制三种类型。而现代汉服运动推崇的只有“深衣”制。
深衣上下相连,穿着时遮蔽全身,是古代诸侯贵族服装。汉服爱好者们认为,深衣是最能体现华夏精神的服饰——“袖口宽大,象征天道圆融;领口直角相交,象征地道方正;背后一条直缝贯通上下,象征人道正直;腰系大带,象征利弊权衡。”

而普通劳动人民一般上身着短衣,下穿长裤,不仅行动方便,在审美上也很容易被接受。

但舍弃短衣选择深衣并不是汉服爱好者们为自己制造的唯一困难。传统汉服按袖身宽窄,可分为“窄袖”和“大袖”两种。一般来说,平民百姓所穿多为窄袖,皇族、贵族所穿多为大袖,汉服爱好者们热衷的是皇亲国戚同款,但限于同人自制和小作坊裁剪的生产模式,面料和工艺又普遍难以达到宫廷水准,设计与制作的巨大矛盾导致现代汉服普遍存在违和感,身材不足够强壮的coser甚至连肩膀都撑不起来。

那么这种古怪的“汉服”又是从哪来的呢?

近年来,影视工作者以丰富的想象力向国人展示了曾经的辉煌衣冠,也构建了汉服爱好者们对于历史的美好印象,这些影视作品的主要场景普遍集中在宫墙之内。在不重视原始文献研究的情况下,“汉服同袍”们逐渐走向“宫廷舞美风”是必然的。

更可惜的是,不仅实用因素被舍弃,外来元素也被当代汉服舍弃了。历史上,汉民族服饰更美观实用的版本往往是融合借鉴的结果:赵武灵王学习胡服,废除宽袍大袖,很快受到军人和普通民众欢迎;秦兵马俑出土的骑兵俑身穿汉族紧袖褶服,脚踩少数民族战靴,汉服与胡服混杂穿用的情况屡见不鲜。

外来文化与本土文化交融,可以改变审美标准,引发新的流行,使服饰焕发生机,司马相如与文君私奔后当垆卖酒,司马相如穿一条“犊鼻裤”干活,而这种“犊鼻裤”就是由西域传入的。可见到汉朝时,外来服饰已经十分普及。

汉人服饰的多样性、复杂性原本就是几千年族际文化交流的产物,远非汉服可以概括。满清入关后,皇帝、贵族常有身穿“汉装”的怀柔之举,汉满服装互相影响,经历数百年互动交流,到清末最终形成了中国人长袍马褂的典型形象。但汉服运动既重视汉服起源的正统性,又重视传承的纯粹性,始终排斥较为平民化且带有异族色彩的服装,这就造成了汉服复兴在审美上的难上加难。

有观点认为汉服运动与美国种族主义组织三K党有相似之处,都有部分极端者对其他民族表现出不宽容的态度
然而现实的情形是“唐装”、“马褂”甚至“中山装”都比“汉服”更具认知度。从服饰理念上看,汉服不强调身体与性别特征,是包裹的、粗线条的,这与现代审美观念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完全相反;从穿着环境上看,宽衣大袖的汉服也与现代流行服饰精干简练的普遍属性不符,不引来异样眼光是不可能的。

但汉服爱好者们的优越感却是难以撼动的,他们往往认为“与同时期西方的服装对比,汉服在人性方面具有不可争辩的优异性。当西方人用胸甲和裙撑束缚女性身体发展时,宽大的汉服已经实现了放任身体随意舒展的特性。”

事实果真如此吗?

真正的汉服其实是非常繁琐的,最里层是亵衣、亵裤(相当于现在的内衣内裤)、中衣、中裤、中裙(类似于衬衣),再外层才是袍子、袄子或单衣。以唐代男性为例,首先要穿贴身衣,汗衫、袜,束发,接着穿中层衣、裤子、半臂或长袖,头戴巾子,然后穿外衣、襕袍衫或缺胯衫、靴子,再裹上幞头,最后束革带,最后视身份场合不同佩戴佩件,比如玉佩、金龟……真正照章穿戴麻烦程度足以批量洗粉。

不过,汉服爱好者们简化了汉服的全套装备,大大降低了穿汉服的体力门槛。与此同时,智力门槛也大大降低,因为被忽略的不只是装备,甚至包括衣服的颜色。

传统服制根据五德五色学说,将“青、赤、黄、白、黑”视为“正色”。由正色相和所得之色为“间色”并以颜色代表等级,比如唐代,三品以上官员穿紫色,五品官穿浅绯色,七品官则穿浅绿。“庶民为黑,车夫为红,丧服为白,轿夫为黄,厨人为绿,官奴、农人为青”。宋代庶民只许穿白衣,明代百姓必须避开黑色、紫色、绿色、柳黄、姜黄及明黄等色。

原本看颜色就能知道身份,但是现代汉服爱好者们居然连身份牌都忘记考据了。在“汉服同袍”们的雅集上看到宫廷款式奴婢服色的落水凤凰也丝毫不值得奇怪。

不按套路出牌的“汉服圈”不仅让自己越穿越丑,也给外界造成了巨大的认知困难,连前文化部部长孙家正也不得不表示:“有些青年人在提倡穿汉服,但是我到现在都搞不清楚什么服装是能够真正代表中国的服装。”

本人仅是个作曲的,对服装没啥研究,纯粹是因为找不到打发空闲的玩法,便经常假装有文化,装模作样捧书乱翻,偶尔也抄点别人高论。装的时间长了便憋不住胡乱显摆一下,见笑了。(转  作者:的吧 邓伟标音乐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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