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葆玖:“先真不美”“先美不真”都是大忌

梅葆玖于1934年出生在上海思南路87号的梅宅,他是京剧艺术大师梅兰芳最小的孩子,排行第九,也是梅派艺术本家亲传之人,北京京剧院梅兰芳京剧团团长。代表作有《霸王别姬》《贵妃醉酒》《穆桂英挂帅》《太真外传》《洛神》《西施》等。

梅兰芳与他的梅派艺术是一代传奇,梅葆玖幼年学习,继承了父亲的衣钵,他一生都致力于继承和发扬梅派京剧艺术。梅葆玖曾说:“梅兰芳艺术的美,是一种‘规范式的美,,一种‘范本美,。通俗地说,梅派的最大特点就是‘没有特点,,讲究的是规范,而不是突出某一方面,真正做到了‘大象无形,,‘真水无香,,‘是中和之美,。”并指出,“先真不美”与“先美不真”都是梅派表演的大忌。

京剧史专家柴俊为说:“梅葆玖从事戏剧更多的是出于一种责任,因为他姓梅。他的艺术是一流的,尤其是唱工一门。他的唱工不仅兼跨王、梅两派,而且到老不衰,日臻化境。在这一点上,甚至可以说是超过了他的父亲,足为后世楷模。”

——编者

10岁首次登台成为舞台人生起点

1934年3月29日,梅葆玖出生在上海思南路87号三楼。“我母亲生了九个兄弟姐妹,我最小,名曰小九,出生那天父亲梅兰芳正在武汉演出。”梅葆玖回忆小时候曾用“动荡”二字形容。

梅兰芳1938年率梅军团赴港演出,留港居住。那时梅葆玖才4岁,对此没有什么记忆。他听母亲说“八一三”淞沪会战,上海沦陷后,青帮头目张啸林向梅兰芳提出“日方”要求,希望他能在电台播一次音,借以收买人心,点缀升平。结果被梅兰芳拒绝。

梅葆玖曾回忆说:“我父亲留香港那四年,母亲带着四哥、五哥、七姐和我留在上海,苦度光阴。每逢四哥、五哥放暑假,母亲带着我们兄弟姐妹四人去香港和父亲团聚两个月。英国‘加拿大皇后,号从上海到香港不便宜,母亲为了节省开支,所以给我们买的是三等舱船票,她在头等舱,吃饭时我们过去,把饭菜叫到她房间里五个人一齐吃,有一次让一个外国女服务员撞见了,她瞪眼干涉,不许我们吃头等舱的饭,母亲生气地跟她辩理:‘付了钱为什么不许吃?,我们也放下刀叉,不吃就不吃,四哥、五哥还调皮地冲那个洋婆子吐舌弄眼做怪脸,掏出兜儿里的饼干问她要不要来一块,弄得她没辙,转身就走了,我也跟着两位哥哥起哄,哈哈大笑,照吃不误。1941年,我7岁,父亲把我和四哥、五哥留在身边,打算让我们在香港进更好的学校,母亲也同意,可我念了一年小学,第二年母亲再来香港就跟着她和七姐回上海了,因为我太小,母亲舍不得。”

回到上海后,梅葆玖就在离家很近的盘石小学上学。两家天主教小学并排,男孩子上盘石小学,女孩子上晓星小学。70多年后,每逢梅葆玖在上海演出时,也还有盘石、晓星的小学同学匆忙从美国赶来捧场。梅葆玖说:“这是中国人的情结,京剧的情结,梅派的情结。”

1942年7月27日由于侵港日军不断纠缠,梅兰芳结束了在香港的生活,取道广州,回到上海。梅葆玖回忆:“那是一个平常的下午,我在园子里玩,父亲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吓得我大叫妈!妈妈见爸又黑又瘦,还蓄起了唇髭,含着泪说:‘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呢。前不久,上海传遍你的凶信。徐九爷 (超侯) 前来说,听外国广播报道,有一艘香港来上海的轮船途中被打沉了,据说乘客里有你,我一下子就晕过去了!,当父亲说四哥、五哥也安全到达内地,有朋友照应,很好,在念书。母亲埋怨:‘你也不跟我商量商量,他们那么小就出远门,你可真够狠心的!,母亲又哭了。当时,父亲看见母亲脸部神经抽搐不止,母亲说:‘那次别人误传你凶信,我一惊就得了这个毛病,扎针吃药都没有用!,”

1944年,10岁的梅葆玖首次登台,扮演 《三娘教子》 里的娃娃生薛倚哥,这出戏由当时邻居卢燕的妈妈教了小梅葆玖十几天。父亲梅兰芳从此看出小儿子“有潜质”,于是决心让他学戏。梅葆玖曾回忆那场决定命运的处子秀说:“我的薛倚哥哥,一点也不慌,台下黑黑的,大家十分捧场,娃娃调一句一个彩,交关闹猛 (上海话:非常热闹)。”

父亲请来的京剧名师也会帮忙补习英语

梅葆玖少儿时期学戏的环境、方式、方法和科班不同。梅兰芳给他请的老师都是一流的,几位高手盯一个学生,这一点和那些著名的科班又有相似。然而和私家培养角儿的方式所不同的是,梅葆玖又同时接受西方教会学校的文化知识和劳作的课程,外语就有两门:英语和法语。

1943年梅兰芳从北京请来王幼卿,为小梅葆玖开蒙。王幼卿给梅葆玖开蒙,并不是按陈德霖、吴菱仙年代开蒙戏必定是西皮 《彩楼配》、二黄 《战蒲关》、反二黄 《祭江》,而是经梅雨田、王瑶卿重组新腔的 《玉堂春》。这出戏梅葆玖十足学了半年,一个字,一个气口,一个落音,从不轻易放过,一次的复习量一般要30遍,梅兰芳还特意去买了一面小镜子,挂在四楼梅葆玖的卧室处,练习时自己对着镜子看口形,开内口,下巴不能多动等,训练极严格。梅葆玖曾回忆说:“小时候王幼卿老师教得好,严格得有道理。父亲对我学的传统老戏,从不插手,难得有时引导一下,也很关键。”

1945年,抗战胜利了,梅兰芳苦熬了8年。梅葆玖也已经学了好几出戏,梅兰芳看到儿子学戏有了好的开端,且比较稳定,就又给他安排了几位不同行当的老师。比如,梅兰芳特聘来朱琴心教梅葆玖花旦戏。朱琴心,现在的票友听来可能有些耳生,却是当时公认的“大佬”。朱琴心自幼专习英语,英国文学。1927年选“四大名旦”时,得票统计除了梅、尚、程、荀,第五位是徐碧云,第六位就是朱琴心。王幼卿的正统青衣为梅葆玖打下了扎实基础,而朱琴心则为他提供了作为一个角儿所必须具备的戏剧文化的补充。朱琴心的教法很民主,完全没有内行习气,在比划时,他有时突然蹲下没稳,嘴里会冒出一个“sorry”(抱歉)。教完戏还会给梅葆玖补习英语。

在常规的学习中又多了一项任务,对梅葆玖来说这段生涯“实在太辛苦了”。他曾说:“头一天晚上要看父亲的演出是铁的纪律,一定要看的。散戏回家已经零点了。”梅府家宴也顾不上吃,梅葆玖就赶紧上四楼睡觉,第二天7点要到校。他还是升旗手,第一堂课做弥撒,直犯困,学校的神父看见了也直摇头,但神父还是很喜欢他,有什么事也会找他商量。

梅葆玖的戏曲特长也为学校做过贡献。当时物价飞涨,神父告诉梅葆玖,学校经济上很难。他回家和父亲一说,父亲断然提议让他和葆玥姐同台义演为学校募捐,以解燃眉之急。梅葆玖高兴极了,母亲福芝芳便提议唱 《二进宫》,“小玖刚学完、葆玥也学会了”“但徐延昭请谁呢?”父母亲几乎同时说:“请盛戎吧”。当时裘盛戎30岁左右,平头,稍黑一点,很精神。梅兰芳轻声对裘先生说:“小七、小九还小,您台上兜着点儿。”裘先生风趣地说:“二老放心,我一定把两位小老板给傍严实了。”

这次义演,不少亲朋好友,都去捧场,也捐了不少钱,教会神父不断地画十字,又送了一幅圣母玛利亚的油画给梅家,梅兰芳看了说画得很好,就把它给挂了起来,前面还放了两支白蜡,俨然是教会风格。这件事引起了言慧珠、顾正秋等徒弟们一时的骚动。“师父刚刮光了胡须,什么时候又信教了?”他们到处打听,梅兰芳也没有特别的解释,只是说抗战胜利了,子女也能表演了,看了画很高兴,就挂起来了。

17岁的小夫人和57岁的老丫鬟轰动上海

梅葆玖被父亲确认可以放心做一名京剧演员了,已经是1948年。而从1948年到1951年,梅葆玖参加梅剧团商业演出前,这三年他在各种场合舞台实践。这类似于现在戏校的实习演出,就其强度和密度而言,大概是现在戏校的实习演出的三四十倍,这是一种“量”的积累和“量”的变化,对梅先生一生影响很大。梅葆玖回忆那段时间演出不断,梅兰芳明显地给他加大力度,经常是 《祭塔》和《三击掌》双出,或者是 《春香闹学》 和 《虹霓关》双出,十分练人。

1950年6月3日,为救济失业工人,梅兰芳、梅葆玖父子二人同义演《虹霓关》,成为文艺界轰动一时的事件。其间有电台组织直播,同时进行募捐活动,募了不少钱救济失业工人,这是梅派经济效应和社会效应的生动体现。

这出轰动上海的 《虹霓关》 头本是梅葆玖主演东方氏,二本是梅兰芳主演丫鬟。头本的丫鬟是刘淑华,王伯党是茹元俊,二本的东方氏是芙蓉草,王伯党是姜妙香。舞台上,梅葆玖和梅兰芳,一个演17岁的小夫人,一个演57岁的老丫鬟,真的是募捐义演,又是日场,梅兰芳都说:“这桩事有意义,我破例来一回日场。”那么超级的阵容,前座的票价真是够贵的。上海人戏言:“当当卖卖都要在前排看一回了。”

梅葆玖的头本是陶玉芝教的,枪把式非常规范,二本没有学。梅兰芳在教卢燕时,他在旁边,也学了些。梅兰芳曾要求梅葆玖在自己上台表演的时候,看一二回,他认为《虹霓关》非常难演,单靠口授是不容易了解的。

据说,演出前一天梅葆玖和茹元俊就已经在家里打了三个小时,到剧场又来了一个小时,对枪相当纯熟,台上枪架子非常好看。梅葆玖和茹元俊还立下“军令状”———谁要是打错一下,就归谁请吃点心。回到家里,福芝芳曾问儿子,是否出错? 梅葆玖回答,你们发觉不了的,只有会这出戏的老前辈,方能指出来。梅兰芳说:“小九你不要自鸣得意,元俊的武功比你深,幸亏他陪着你唱,才没有什么大错,以后还要下苦功多练。”

除了轰动一时的 《虹霓关》,还有一部不得不提的作品就是 《生死恨》。1951年8月6日在黄金大戏院上演的《生死恨》,可以说是梅葆玖加入梅剧团演出在上海的正式亮相。而这部作品也是梅葆玖青年时期唱的最多的一出爱国名剧。

《生死恨》讲述了在金军侵略的历史背景下,士人程鹏举和少女韩玉娘夫妻一生一死的悲剧。首演于1934年,也就是梅葆玖出生那年。这出戏曲是为当时抗击侵略,特意编写的。1951年之后的十多年来,梅葆玖演出 《生死恨》 大约有150场以上,合作者几乎全部是当年梅兰芳演 《生死恨》 的原班人马:姜妙香扮程鹏举、萧长华扮胡公子、刘连荣扮张万户、王少亭扮赵寻、薛永德扮尼姑宝惠、韦三奎扮瞿世锡、耿世华扮李氏、李庆山扮二老爷、张蝶芬扮媒婆。几乎梅剧团每到一个城市,梅葆玖三天的戏中,《生死恨》是必定有的。

梅葆玖曾说:“我喜爱韩玉娘这个人物,虽然唱做极繁重,但自己有瘾,所以每到一处,都喜欢演这出戏。父亲为了塑造韩玉娘这个人物,真是下了很大工夫去研究。特别是唱腔,着重在性格上的表达。”

昆曲这个老师像“影子部队”一样,盯住你了

除了京剧,梅兰芳也经常带着梅葆玖演 《游园惊梦》 《水斗·断桥》 等昆曲名段。梅兰芳演白蛇,梅葆玖演小青,每到一地,必演二三次,在上海甚至一个多月,一出戏连演8次。昆曲对梅派艺术影响很大,梅葆玖的曾祖父梅巧玲最开始也是唱昆曲的。梅兰芳重视昆曲,也将昆曲视为梅葆玖的必修课,他曾对梅葆玖说:“学了昆曲以后,咱们再演京剧就得心应手了。”

对于 《游园惊梦》 的执着,梅兰芳曾这样对儿子说:“三次下蹲,动作起伏较大,这是南北相同的老身段。我的年纪一天天地老起来了,再做这一类身段,自己觉得也太过火一点了,本想放弃了不唱它,又因这是很有意义的一出戏,它能表现出几百年前旧社会里的一般女子,受到旧家庭和旧礼教的束缚。而她的苦闷,在恋爱上渴望自由的心情,是并无今昔之异的。再拿艺术来说吧,这是一出当年常唱的戏,许多前辈们在身段上耗尽无数心血,才留下来这样一个宝贵的作品,我又在这戏上,下了不少的工夫,单单为了年龄的关系就把它放弃了不唱,未免可惜。另外,照我的理解,杜丽娘的身份,十足是一位旧社会里的闺阁千金。虽然有跟柳梦梅相会的情节,到底她是受旧礼教束缚的少女,而这一切又正是一个少女的自然的要求。我们只能认为这是杜丽娘的一种幻觉……所以我决定,保留表情部分,冲淡身段部分。”

梅葆玖曾评价父亲的 《游园惊梦》:“我们京剧非常讲究念白,我从小在念白上下的工夫并不比唱来得少。父亲在《游园惊梦》 的念白,是把京剧中念白的基本功力加到昆曲里去了。‘蓦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春哪,春! 得知你两留恋,春去如何遣? 恁般天气好困人也,这是入梦时的五言诗,我父亲曾要求我反复地练。他念得段落分明,而且两句之间似断而连。‘春哪,春!,这两个‘春,字念得清晰又响亮,充分表现出杜丽娘‘我欲问天,的心情。接下来的三句略有停顿,音节之间仿佛给人以辗转深思的味道。正因为这几句念白不但念得好听,而且传神,简直把杜丽娘伤春的感情完全表达出来了。所以每次念到这个地方,台下总是鸦雀无声,连他在叫板之间轻轻地叹的一口气,观众都能听得清楚。”

对于用现代技术包装的青春版 《牡丹亭》,梅葆玖曾表示:“用现代技术对古典戏曲进行包装,更迎合现代观众的欣赏习惯,无可非议。我在 《大唐贵妃》 时用了,当年的领导同志说了八个字,‘旧中有新,新中有根,。说得真好,问题就在这‘根,上。如果把我们传统程式,我们的写意、虚拟,给动了,那可不行。做导演的、做演员的还真的要好好看看前辈留下来的经验之谈。否则你的作品,可能是昙花一现。我父亲在 《游园惊梦》 中的表演是很深刻的,集中‘真、善、美,。对新的《牡丹亭》 应该在这方面的要求更高,因为时代进步了。其标准第一还是‘真,,看表演是否符合生活,然后在这‘真,的前提下进一步要求艺术的‘美,。先真不美,与先美不真都是梅派表演的大忌。像 《惊梦》 有几处的表演,为了达到某种特殊的要求,宁可冲破生活细节真实的约束,大处落笔,只要能够‘意到,就行。这属于我们戏曲的‘写意性,了。”

梅葆玖曾在讲学时说:“打小学了昆曲,做了演员以后,昆曲这个老师经常像‘影子部队,一样,盯住你了,要甩都甩不掉,也可以说成了一本字典,牛津大字典,老是搁在身边的。昆曲的圆,影响了梅派艺术。”

(本文整理自作者的 《梅韵玖传梅葆玖》,中国文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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