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服:执大象,天下往

执大象,天下往

汉服的製作设计,每一个细节皆有文化蕴含其中,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整个汉服的形制就是中国哲学最直观的体现。上衣下裳,天玄地黄,交领右衽,道法阴阳,汉服之道,就在这身象法天地乾坤的形制之中。汉服与礼乐相得益彰,堪称中国文化之大象。穿汉服,行礼义,你就抓住了中国文化之大象了。下面我们先抛开汉服,说一下这中国文化裡的“象”。

何谓象?简单说,就是形象,你所能看到的东西皆为象。《周易·系辞》曰:“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易》曰:“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像其物宜,是故谓之象”。从这句话可以看出,象就是对万事万物的抽象化描述。狭义之象又与所见之形象有所区别,从形中抽出,经过一系列取象比类思维配之于独特的意义,非形之可感可观,可置可动,非广义之象见,而可知可言。而最大的象即为天象。《老子》:“大象无形。”存道于象,故曰:“执大象天下往。”大象,犹大道也。

关于象的阐发,群经之首《易经》算是最权威的。所以,想了解中国文明,深刻把握中华文化之精髓之源泉,非读《易》而不可。《易》学之初,多作为占卜之书。那麽,古人为推算事之吉凶,往往求之于天地万物生发之象的变化,从中分析出有意义的启示,来指导万民生产生活。“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能推测事物之吉凶,也算是很高深的学问了。

人们抓住了大自然的的规律,生活显然会方便多了。但是,儒家圣人孔子及其后学者,对《易》的阐发并不满足于吉凶推测,而更大的兴趣在于把易理拿来解释宇宙万事万物之变化规律,指导人们一切生存之道。“《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製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从中看出,儒家已不再把《易》作为占卜之书,而是奉为修身治国平天下之圭臬了。

然而,象是怎麽得出来的?又有哪些内容呢?除了刚才所说的圣人“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像其物宜”以成象,其中少不了具体的实践工作。正如《系辞》所说“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灋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可见,上古圣人作为天下之王,表率元元,不辞辛劳,对天地之物比类取象,已成万物之情。

而中华博大精深之文明也就在这“万物之情”裡了。

取象比类得漢服之情

古人法天则地,取道法乎自然,观山水日月、幽明寒暑,取象比类而得出阴阳之理。《黄帝内经》就说,“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古人参阴阳之理,天地之大德,来塑造华夏民族君子之性格。《周易》有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太极为一,生天地两仪,两仪之间,有四象四时四方。比类取象同时又发展了五行学说。折中四象四方,守仁以成五,东南西北守中土,夷蛮戎狄藩中华。

《左转·疏》云:“中国,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有礼仪之大故称夏。”华夏民族是以文明之人衣冠礼仪之邦的姿态登上历史舞台。

衣冠之美,人所追求。华夏民族,能称得上衣冠上国,礼仪之邦,无外乎其象法天地阴阳的衣冠礼仪文化。依照神传文明之说,中华文明源于轩辕始祖黄帝时代,创文字,定衣冠,製礼仪,天下大治。《系辞》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我们的衣冠礼仪制度同样是一种对天象地理自然万物的类聚比拟。观天象而做衣冠,察地理而做裙裳,观鱼虫鸟兽之纹而饰之华章,效法天地万物关系而定衣冠礼仪制度。汉服中的玄端,玄衣而黄裳,以应天玄而地黄。极具代表性的汉服款式深衣最能说明问题。

《礼记·深衣第三十九》曰:“古者深衣盖有制度,以应规、矩、绳、权、衡。”又曰:“(深衣)制十有二幅.以应十有二月.袂圈以应规,曲袷如矩以应方,负绳及踝以应直,下齐如权衡以应平。…圣人服之,故规矩取其无私,绳取其直,权衡取其平,故先王贵之。故可以为文,可以为武,可以摈相.可以治军旅.完且弗费.善衣之次也。”

深衣象徵天人合一,公平正直的东方理念。袖口通圆,象徵天道圆融;领口直角相交,象徵地道方正;背后一条直缝贯通上下,象徵人道正直;腰封横带、下摆竖垂,象征权衡;分上衣、下裳两部分,象徵天地两仪;上衣用布四幅,象徵天之四时;下裳用布十二幅,象徵十二月。身穿深衣,自然能体现天道之圆融,怀抱地道之方正,身合人间之正道,行动进退合权衡规矩,生活起居顺应四时之序。

中华礼服中取法自然的十二章文,尤其令人注目。《尚书·益稷》:“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綉,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十二章文无不取象于自然,并给予了特定的含义,几千年来始终作为历代朝服祭服等礼服的基本纹饰。汉服体系丰富多彩,自黄帝以降,历代华夏民族无不对汉服进行丰富和扩展。由上衣下裳之玄端冕服而深衣,于是有直裾曲裾,有圆领有道袍,有襦裙有袄裙,有冠冕有幞巾,有皮弁翘履,有凤冠霞帔,有霓裳羽衣。少女起舞,衣袂飘飘,洒脱灵动,若风若凰,落雁惊鸿。美妙的汉舞,是来自对自然之美的诠释。

从中看出,华夏民族非常珍重先王留下的衣冠文物,正是这些文明要素的形成标志著华夏民族的出现,一个个脱离了矇昧野蛮的民族诞生。

古人云,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为何?先圣先师的礼乐文明是一个民族最根本的标志。礼乐与汉服合二为一,从内到外把一个民族锻造为世界上的文明之邦。不去继承先王法服,不去弘扬先圣先师之道,而济济于他人之俗,学得再好,也是无根之木,怎能见华叶递荣。

文之为德也大矣

除了衣冠礼乐之外,象学在华夏文化中。其中最耀眼的要数我们的象形文字。许慎《说文解字·叙》:“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文心雕龙》:“人文之元,肇自太极,幽讚神明,易象惟先。庖牺画其始,仲尼翼其终。”

文字,也是一个文明形成的标志。大概一个文明的出现便是从有文字开始,中华文明五千年,亦是与文字的发展相伴。中国发现的最早的用于记录的刻画符号是来自河南舞阳贾湖遗址的出土资料。

文字的出现,结束了结绳、口传记事的时代。对于这个划时代的历史事件,当然没有确切记载,华夏典籍也只是一笔带过。《周易·系辞下》:“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孔安国《尚书》序言说:“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文心雕龙》:“自鸟迹代绳,文字始炳。炎皞遗事,纪在《三坟》。”

八卦符号和书契符号就是中国最初的象形文字。我们拿八卦符号来说,这种取法天地阴阳的两分法思维堪称至简,而由此排列组合演绎的六十四卦以及通过这些符号所描绘的千变万化的宇宙现象更是让人歎为观止。而真正意义上的文字,也如同天上的日月星辰,黑暗裡的夜明珠玉,熠熠醒目。

甲骨文,一种刻画在甲骨上的符号,每一个文字如同一幅画,展示著来自几千年前的某个事件,让人想像华夏文明之初,伟大祖先为凝聚族人、造福万民而做的不懈努力,祖先的聪明才智也无不渗透在这种古老的象形文字之中。

《文心雕龙·原道》有一段精彩论述:“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迭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锺,是谓三才。”

由甲骨文而金文、箍文、篆文。而隶书、楷书、行书、草书,中华文字在变与不变之中动静结合,阴阳相须,记录华夏民族的辉煌历程。如今,世界上也只有华夏文字,仍然接续著来自远古的声音,并在新的时代散发书写之美,除了简洁明快的记录与沟通,还形成一种独立于记录功能之外的高雅书法文化。

远离市侩繁闹,走进书画的的世界,潜心下来,去感受文字之美。时而苍劲雄浑,时而细腻轻挑,时而筋脉毕现,时而傲骨铮铮,时而似画而非画,时而似文而非文,时而怒火中烧“还我河山”,时而平心静气“宁静致远”。徜徉于此,心旷神怡。

所以作樂,滌蕩邪意

有人说,中国人是一个没有音乐的民族。果真如此吗?据考古,在河南贾湖遗址发现距今8000年的与中国文字同龄的乐器——骨笛。这足以说明华夏先祖对音乐的研究起步走在世界前列了。

除了五行分类的宫商角徵羽五音分法,通过对大自然各种物体声音的领悟,《周礼·春官》中记载,华夏先祖又把乐器分为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八类,称“八音”。同时在定音方法上,又有阴阳十二律之法。《周礼·春官·典同》:“凡为乐器,以十有二律为之数度。”《吕氏春秋·古乐》:“次制十二筒,以之阮隃之下,听凤皇之鸣,以别十二律。其雄鸣为六,雌鸣亦六,以比黄钟之宫。”各律从低到高依次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

华夏祖先把音乐与衣冠礼仪结合在一起,来教化万民。《史记·乐书第二》:“君子曰:礼乐不可以斯须去身。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

礼乐刑政,礼乐为先。想必文质彬彬、特立独行的君子之国要比酷法之下曲意逢迎的顺民社会令人嚮往吧。

《礼记》:“先王之製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可见,礼与乐相辅相成,就是为了教化民心。《汉书》有言:“五声和,八音谐,而乐成。所以作乐者,盪涤邪意,全民正性,移风易俗也。”

如今,这象法天地的音乐,拿来复兴华夏,全民正性,亦未尝不可。所有中国乐器均是对大自然的声音的模拟,加之以和谐之律,成为美妙的音乐。黄钟大吕作金石之声,陶笛土埙模拟风土之音,琴瑟箫筝以类丝竹管絃,击鼓鸣锣以象雷雨之来,时而高山流水遇知音,时而阳春白雪寂无人,春江花朝秋月夜,坐看平沙落雁归。琴声悠悠,若空穀之幽兰,箫管凄凄,犹冷月之寒影。

对音乐的创新拓展到明代达到鼎盛。明代“律圣”,百科全书式的音乐家、科学家朱载堉,这个衣食无忧的皇家郑王,总结出了匀律音阶的十二平均律,解决了十二律自由旋宫转调的千古难题。现代乐器的製造都是用十二平均律来定音的,十二平均律理论被传教士带到了西方,产生了深远的世界影响,至今被用在各国的键盘乐器上。

天圆地方,宇宙之象

台湾作词家方文山先生说,中国人是一个没有质感的族群,在传统文化上我们早已失去美学精緻度。失去了自我,对外模仿也变得毫无根基,如空中楼阁一般。方先生关于这个话题在北大做了一个精彩的演讲,尤其对于华夏民族风格的建筑,给与了特别关注。纵观现代化的世界各国,具有本国民族文化特色的建筑仍然令人眼花缭乱。而具有几千年不断之文明的华夏民族,却满城尽是豆腐块。传统的建筑成了徒有其表的旅游围观之所。事实上,华夏民族风格的建筑在这个世界上是最具魅力的人文景观。影响了日韩朝鲜越南等国。传统的华夏建筑,亦讲究天人合一,道法自然。模拟天象与地理,根据中国之道而建成。

《西都赋》:“其宫室也,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华夏民族建筑渗透著中国对宇宙的的解释。《文子·自然》:“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尸子》:“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在这种观念之下,宇代表上下四方,即所有的空间,宙代表古往今来,即所有的时间。在华夏民族看来,古往今来谓之宙,无有终始,四维相代,如环无端,故曰圆。四方上下谓之宇,六合之内,高下相召,四极逆从,故曰方。天圆地方,便成为古人对宇宙的精简之解释。人头象天一以为圆,足象地二以成方,故圣人上配天以养头,明古今天人之际,下象地以养足,立中外四方之志!

那麽,人之身体,人之住所,亦为浓缩的小宇宙象天而法地,予以上圆而下方之道。对于华夏美学之建筑,还看《西都赋》:“据坤灵之正位,仿太紫之圆方。树中天之华阙,丰冠山之硃堂。因瑰材而究奇,抗应龙之虹梁。列芬橑以布翼,荷栋桴而高骧。雕玉填以居楹,裁金壁以饰珰。发五色之渥彩,光焰朗以景彰。”这段恢弘大气的对国家宫室的描述,读来令人嚮往。之后的《阿旁宫赋》的细节描述也令人讚歎:“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如今这些华夏民族特色的建筑越来越少,以至于成为被围观的娱乐之资。悲夫!

即便如此,我们还可以从残存的华夏建筑里一窥华夏建筑之美。天坛之圆,地坛之方,斗拱之圆弧,地基之方正,苏州的亭台楼阁,杭州的雕梁画柱,南京的城牆,开封的御街,北京的紫禁城,西安的未央宫,不管是历史遗留,还是近时新创,亦无不彰显华夏建筑之美学。这种气象如若得到恢复,该是多麽令人兴奋的事情!想像平民之家,正堂祀祖像,东西两厢房,礼让有先后,往来有华章,芳茗清酒松竹梅,欲得请过萧蔷来。生活于此,何尝不是一种享受。格子铺一般的洋楼能蔓延如此,如诗如画的民族风格的建筑,何尝不能在华夏民族生活里重现光彩啊。

禮失求諸野,器絕征乎象

是的,让这些生动的民族文化回到我们的生活中,作为创造了无数个奇蹟和辉煌的华夏民族,应该有这个信心。礼失求诸野,器绝征乎象。恢复华夏气象,不是皓首穷经,空谈心性,而是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不是抱残守缺,墨守成规,而是勤求古训,明德维新。不是孔夫子所惩戒的“生于今之世而反古之道”的复古者,而是老子所倡导的“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的复兴者。子曰:“君子服其服,则文以君子之容;有其容,则文以君子之辞;遂其辞,则实以君子之德。是故君子耻服其服而无其容,耻有其容而无其辞,耻有其辞而无其德,耻有其德而无其行。”士不可以不弘毅,任容而道远,只要我们打起精神,四海一心,便可成己成人,化民易俗。

《易经》:“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八卦成列,像在其中矣。”群经之首的《易经》给出了点拨,“圣人之意”就在华夏之象裡边。在礼乐,在衣冠,在文字,在宗庙法度,在天地人伦。圣人之意,当存于每一个志在复兴华夏的炎黄子孙心裡,修之于内,达之于外。《老子》云:“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每一个华夏复兴者,都应执华夏之“大象”,保合诸夏,协和万邦,使天下慕而往之。

华夏复兴,衣冠先行,始于衣冠,达于博远。如今的汉服运动,积十五年之彩,明夷翻转,光华复旦,已然成为夜空中之繁星,必将化作日月之光芒,照临华夏民族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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