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琴者的自由

当我写下这个题目时,脑子里浮现的是竹林七贤之嵇康“目送飞鸿,手挥五弦”时的样子,嵇康性格狂放不羁且擅长音乐,作有琴曲《风入松》,又作有《长清》、《短清》、《长侧》、《短侧》四首琴曲,被称作 “嵇氏四弄”。不仅如此,嵇康弹琴时的姿态更加让我着迷,“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这是何等自由的精神啊。嵇康抚琴所表达的是虚境淡薄、深邃超脱、寄情山水的理想,而他在现实中所展现的则是不事权贵,慷慨赴死的魏晋风度,一曲《广陵散》清越激扬、满怀悲愤,连同嵇康的生命已成绝响,他临刑前说的那句 “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象征着一首琴曲从此失传,一个生命行将结束,一个时代已成过往!

《广陵散》的不传未免遗憾,但是当今中国年轻人的耳朵越来越西化的问题却更加令人担忧,他们已经习惯于感受西方音乐,而对中国传统音乐显得兴味索然,对古琴所表现的审美情趣和精神意蕴更是懵然无知。

三联书店出版的《秋籁居琴话》是一本谈中国传统音乐的书,作者成公亮,江苏宜兴人,是著名的古琴演奏家,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曾经在南京艺术学院任教,先后师承梅庵派大师刘景韶和广陵派大师张子谦。

1985年成公亮先生在济南偶得一唐琴残躯,琴体浑圆修长,断纹如冰裂,琴声微妙细腻,圆润绵长,琴腹篆“秋籁”并“大唐开元三年李晋制”。名出《庄子·齐物论》:“夫天籁者,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其者谁耶?”及古云:“树树秋声,山山寒色”,取意秋声。成先生加以修复,爱不释手,视为枕宝,并以之命名琴室。

《秋籁居琴话》是一部乐里乐外人都适合阅读的书,里面既有普及常识型的古琴知识,也有琴乐创作打谱之类的专业研究,还有天地自然人生理念之类的静思冥想。对于一个五音不全的人来说,读懂《秋籁居琴话》确实很难,即使是专业的音乐人,要完全读懂也不容易。但是对于一个希望了解古琴以及背后的传统文化的读者,抱着松弛的心态,我阅读《秋籁居琴话》的过程是轻松快乐的,对诸如“琴课笔录”之类专业性很强的章节可以完全跳过,而对于“流动的传统”、“古谱的复活”、“中西方音乐对话”则沉浸浓郁,含英咀华,感觉收益良多。

书中最让我着迷的是关于“打谱”的段落,“打谱”,弹琴术语,指按照琴谱弹奏琴曲的过程。为什么叫“打谱”呢?按照成公亮先生的说法,“打谱”的过程和打渔、打猎一样,都有寻找、求获、作业的意思。

为什么要“打谱”。因为中国古琴的记谱方式采用的是“减字谱”,这是一种从唐朝就开始使用的记谱方式,主要是以记写指位与左右手演奏技法为特征的记谱法,它是将古琴文字谱的指法、术语减取其较具特点的部分组合而成,故名“减字谱”。减字谱并不直接记录乐音,只是记明弦位和指法,其节奏有较大的伸缩余地,因此,要求打谱者必须熟悉琴曲的一般规律和演奏技法,揣摩曲情,进行再创造,力求再现原曲的本来面貌。

按照成公亮先生的说法,中国琴人视琴谱为琴曲的表达依据,但是这个依据仅仅是一个“骨架”,“骨架”中间还有许多空隙,这些空隙需要琴人自己的“血肉”填充依附。高明的琴人在填充这些空白时,充分体现了他的性情、学养、气质,他对古音乐的理解。

中国传统音乐的表现方法与西方音乐的区别很大,西方音乐往往比较平直,不管是弹琴还是唱歌,都强调音色应该统一,而中国音乐讲究过程变化,并且通过抖、挫、换等指法加以表现,正因为如此,古琴的旋律大多退隐音韵的繁复变化背后,散荡在高低迅疾不同音色组合之中,细微之处更加复杂。打个比方,西方音乐看上去就像一颗大树,树干笔直,直冲云霄,气势恢宏,而古琴音乐就好像青藤缠绕,枝蔓丛生,通过细微的感触表达思想。一部西方交响乐,通过五线谱记录下来,非常准确,在某个部分的音高和音长都是固定的,即使过了几百年,不同的人弹奏出来都是同样的音准,不会发生变化,而古琴谱不同,减字谱只记录弦位和指法,音高和音长完全依靠弹奏者自己对曲子的理解而表现,这正是古琴的美妙之处。换句话说,一旦古琴记谱方式改成具有五线谱那样节奏具体而明确的记法,那么古琴音乐就不会以现在这种流动的方式传承下来,流派也就消失了。据说中国古琴音乐流传有绪的其实也就五六百首,目前总共加起来有三千多首,其实,就是因为有了不同版本的变化,就形成了不同的古琴流派和曲风。

成公亮在“打谱”方面非常投入,正像他自己表达的:“全身心投入打谱状态,颇有作曲家在创作音乐时的那种感觉,那种激动。此时像是进入了一个“场”,在这个场中,是古琴早期的指法体系,声多韵少的运指方法,经常使用的外调转弦,频繁的调性变化及多种古代音阶的运用,朴素而少有雕琢的旋律运动,真率直露的情感,人与大自然的密切关系,人与天地宇宙相关的理念,人对生死的思考。。。进入这个场后,不分心,不间断,连续工作数十天,弹奏、研究、弹奏、记谱。。。一气呵成。”一首琴曲打出来后,他的精神含义就经过了再次理解,但是如果原谱记录有误,屡打不通,打谱者还要反复勘误,或者设法按照自己的逻辑进行重解,这样做的结果往往会形成一个全新的曲子。

梁文道先生说过,其实,古琴的精神,就是要赋予弹琴者一种自由的权利,在乐谱的提示下充分发挥个人的创造力,表达自己的审美情趣和精神意蕴。相比之下,西方音乐的乐谱十分精确,但同时会给人带来更多制约和束缚。一个人古琴弹奏的好不好并不完全在于技巧,更在于他的修养和禀性,甚至是个人人格的体现。

成公亮先生在“打谱”时是自由的,中国琴人在弹奏古琴时是自由的。不仅在于他们对传统音乐的拳拳爱心和对弹奏技艺臻于完美的追求,更在于古琴谱赋予了他们自由创作的空间,让他们以自己或自身所处时代的情怀带入古琴历史的追求,填补“骨架”之间的“空隙”,而这种填补的过程,就是与古人心灵沟通、与天地对话的过程。心与琴游,浩荡千里,灵动飘逸,正如浙派古琴演奏大师姚丙炎先生那首自勉的小诗:

不从老去忧岁余,却向琴中苦用心。

安是名利忘于止,此间消息有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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