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一:琴意人生曲正吟

主持人:王明青 香港卫视副台长、两岸四地高端人文访谈栏目《文化风情》栏目总策划、主持人

嘉 宾:龚 一 著名古琴演奏艺术家

他是古琴艺术传承人之一,他的琴声曾经弥漫伦敦、维也纳、新加坡和香港的音乐殿堂。他艺贯古琴派,而又自成一家。13岁结缘古琴,如今70古稀的他,拒绝泰斗、大师的头衔,只希望静心专研和传承博大精深的古琴文化,他就是龚一。一如他的名字,大道至简。

主持人:龚老师,您好。人生有很多不同的机缘,人和音乐、舞蹈、艺术也是一种缘分。古琴的情缘可以说陪伴您几十年了。

龚一:对:我十三岁开始学琴,到现在七十岁,积累、总结把自己的经验写成文字来告诉大家。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自己的历史使命,我的使命基本完成了,我可以静下心来总结一下自己的思考。我觉得也是该到我岁数应该做的工作了。还是那句古话“活到老,学到老”,关键是要学到老。因为学无止境,越是学古典的东西,感受古人的智慧,就越觉得自己的不够。

主持人:其实我们说古琴的结构,在乐器当中是非常简洁明了的。就是十三徽,七条弦,奏出那么多美丽的泛音和散音,那么在这个过程当中,很多最后是返璞归真的,简单当中蕴含着最美的内涵元素。

龚一:这跟古琴的结构有关系,古琴有一个笛子、二胡、钢琴、小提琴所没有的特点,就是弦长。古琴有效震动弦长是1米12,1米12的弦必须要细,音要低,弦粗了,就低了,音高了也得断,那么这个音低的频率,正好适合我们人体精神的一种安抚、安详的物理原理,所以我们说古琴如何修身养性,其实是它的结构,它的物理因素而形成的。李白的一句诗:客心洗流水,就是听了古琴曲,心里非常静心。这就是乐器形成的特性。

主持人:那么从这个结构之后,无论它几条弦,多少长,每个人在操缦的过程当中,它是不同的人品,不同的个性,不同的音乐的特性表现。这就看每个人个人的造化。

龚一:不管是职业演奏者,还是业余爱好者,都是二度创造者,原作曲是一度,我们是二度。你弹《广陵散》能够随着你的心来弹,这不允许,你要尽可能的还原原曲的一种精神、风貌、内容。比如说蔡文姬与《胡笳十八拍》,你不能把蔡文姬一个母亲离开儿子、离别骨肉,弹成你个人的兴趣,我喜欢轻慢一点,我喜欢激烈一点,那不行。二度创作者的功能问题在古琴界有很多分歧。有的人就说,我要怎么弹就怎么弹。我的观点,你不能要怎么弹就怎么弹,必须要根据原曲的注释,这注释不古人早就注释了。从唐到清几乎每一首乐曲,他前面都有一些注释。告诉你该怎么理解这些曲子的含义。

主持人:老师说的非常到位,那怎么理解传统?传统是不是我们古琴说的打谱,因循守旧,一字不改,走手音的长短我可以处理,但是曲的风格要忠于原来创作者的本身的创作意图。

龚一:所有的艺术都是在发展中积累,每一首《平沙落雁》、《梅花三弄》在出现那一天的时候,就是一首新创作。所以说,我们要继承古人的传统来继续创作。打谱也是,我的观点打谱就是古琴音乐的考古,考古不可能随心所欲。古人在古琴谱里面,也有错的,它是种手抄本。比如说某些地区的音,必须是升的,或者必须是降的,你一按照我们五声音阶认为古人错了,把它改过来了,你正好是改掉了古人的地方音乐特性。

主持人:刚才老师谈的这番话,也从另外个角度说明了谈古琴的人,不光只是弹奏技巧,更多的是琴家本身,他需要的修养就涉及到文学、艺术、音乐等多方面。

龚一:我们这一方面好像不如我们的前辈。前辈们做了四项工作,一项是以査阜西先生为代表的,对遗产、对典籍、史料的整理,写了大概有600万字的《存见古琴曲谱辑览》。第二方面的工作是传承。他的老师弹成什么样,他再传给我们怎么样。这个以张子谦先生和刘少聪先生为代表。第三打谱以管平湖先生和姚炳仁先生为代表。尤其是管先生,他的《广陵散》在打谱上,注明了每一处他改动的地方。是古人错还是他理解错,《刺韩》,《投剑》,他都标注了速度记号。这是现代化的一种手段。他能够要求你,这段地方要弹到一百十四,一百十六这个速度必须是快的,有战斗气息。第四,就演奏方面的发展,以吴景略先生,徐里荪先生为代表。这个前辈把整个历史的总结又带到了我们这批人的培养,人才的后继。所以前辈的功劳真伟大。还有一点,让我感动的是我们前辈相互之间的友谊。

主持人:不光学他们在古琴方面的造诣,更要学他们的为人处事,为人的修养。而且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们不光将自己所学全部传授给学生,而且把自己最心爱的古琴都送给自己喜爱的学生。像当年,张正吟老师送您的正吟琴,据说还是李清照当年的遗物。

龚一:我的第一个老师张正吟,他教了我大半年告诉我,我教不了你了,我带你去拜望别的老师,夏一峰先生、主持人生香先生,就是他那时候领我去的。张正吟老师有四张琴,送了三个学生。一个是福建的李禹贤,一个是南京的马杰,一个是我,还有一张琴送给他的小儿子。古人的时候,师傅和徒弟的师生关系,更值得让人崇敬。以前甚至要在老师家里住上几年。不是有句话吗,学三年琴,要听三年,你耳熟能详了,那你自己上手就很快了。我常常说如果没有张正吟老师,也就没有我。

主持人:所以您对老师这份情谊很感动我们,我记得当时张正吟老师将这张琴送给您的时候,没有叫正吟琴,是您为了纪念老师,也征得老师同意,才刻上“正吟琴”对吗?

龚一:“正”就是正在,正在弹,正在发出声音,也就是说我自己要不断地努力,你不要荒废,还有这又是我老师的名字。这张琴还有其他意思,一个是张老师的赠送,上面有一首诗是张老师的作品,谁把它写在琴上了呢?那个字迹是高二适的。他是郭沫若时代,与他社会地位相同的一位名家。后来正吟两个字是我的一个书法家朋友丁曦康先生把它写在上面的。所以一张琴聚了这么多的涵义。我觉得本身也是一种佳话。

主持人:《酒狂》是您的拿手曲目?

龚一:是,而且我和别人不同,其他人都数是三拍子的,一二三。我感觉古人喝酒,尤其是魏晋时期的文人是非常放荡不羁的,应该要前后跌宕,所以我就用了我散板的拍子。

主持人:那么老师您做了这么多年,一直在传承一些古曲,古曲打谱之后也不停地有整理有修改。那么在创作新的古琴曲的时候,您觉得这种难度在哪里?

龚一:这个的确很难。一首新曲子的创作,尤其是我们艺术作品,它是一种代表、典型、浓缩、集中。在这样的六个字的要求下,我们说音乐,那么就音乐形象就要讲准确度。像这些在创作上面,首先是对生活的理解,还有创作技巧。这是我们很痛苦的。因为我们终究不是作曲专业的人。

主持人:作曲专业的人也不会研究古琴的曲子。

龚一:所以我经常说的是希望两者结合,我其中有很多作品就是要结合。像金湘先生、金复载先生、周成龙先生,他们创作的时候的确要找我们专职古琴者。我们古琴更希望依赖于他们,多少次的来回磨合,才能够有这些比较精良的作品流传。每一首流传的曲子,它都有严格的结构章法要求,还有某些段落必须要有高难度的技巧。如果非常容易的曲子,流传有时候反而有点为难。那么像这样的高难度技巧往往又受到阻碍,有很多人弹不了就否定了。但是你没有难度的话,也不显得精彩。《梅花三弄》第七第八段,《渔樵问答》第七第八段,《平沙落雁》第三第四段,《流水》中间的72滚拂段,都是一种高难度的结构组成的。

主持人:除了那些古曲之外,现代人弹什么?古琴曲和其他曲不一样,它要有古韵。比方像您创作的《春风》,既要被现代人接受,又要保持古琴原有的一些风味。

龚一:这个要有现代的风味,这是前提。像《春风》吧,我们具体的说就是春风得意,一种愉悦欢快,如果我弹出来有点像古曲《阳春》了,我说这是创作的失败。一是新曲子的精神风貌。第二是古琴的器乐话。这要看得出来是古琴弹的。这里面就要用古琴的一种固有的、特有的演奏技术。

主持人:老师对古琴这么多年的钟爱和不离不弃,没有把古琴束之高阁,而是尽量想让更多人了解它,在普及当中再慢慢提升。这是你一贯的方法、思路和目标。希望老师永远都是这么平和、淡定和豁达地生活,培育更多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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