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初』问：琴之款式命名与尺寸可有规范否？
答：琴之款式，如伏羲、神农、连珠、仲尼、蕉叶、落霞等诸式。如论创制先后，当以此顺序。连珠之琴据传为隋时所制，惟此“连珠”定名余以为当在宋后，古人有“凤势”式之琴，依据此琴形式，正有凤鸟之姿，而前人命名古则古矣，伏羲、神农、仲尼俱为先圣，“连珠”之琴制唐时即有实物流传，如故宫之“飞泉”，而“连珠”此名却已然拟物，如同元、明出现之蕉叶、落霞之形式，故此命名值可商榷。且看伏羲、神农、凤势诸式，侧墙弧线与直线相合制作，然整体仍以圆弧之美为外观，至于仲尼则方正之形毕现，而蕉叶，落霞已是弧形曲线变异之极致矣！当北宋之时，继承唐人余绪，仍有唐时形式之仿，徽宗内府即有一款杨时伯所谓“宣和”式之“松石间意”琴，唐琴风韵可见一斑，此时理学兴盛而“仲尼”流行。元明之际，文人重心性情趣，拟物拟境之神韵寓于蕉叶，落霞之形，而琴之侧墙弧度亦至于极矣！
古人有尚象之说，宋有“官琴局”之制，规范琴之尺寸。然尚象之说置于历代琴论曲集开篇之首，其论琴长三尺六寸六分，实为琴人弹奏之琴此长最为方便，若过长则自琴之十一二徽外，左手不及而摇动身躯；若过短则不利于伸展环抱，多为局促，故其适宜之长以正弹奏之形，以合人身之自然，《碧落子斫琴法》有文“近代所效古制微短，其音促而声细……不稽于古，加以长阔，娇欲高鸣，失其琴音”，可见琴之尺寸不可以随意也！
鉴赏琴器如品评法书名画，自形及音；一琴有一琴之形，失于规矩，安可论其神韵乎？斫制之始，如婴儿使唤之忠实，如临帖摹画之精勤，必自唐宋琴器之尺寸规范，仿制之，逼近之，入其门径而后方得形器之韵，则可以论雅俗，可以论风格！水有源流而长远，笔有古法而真正，琴之斫制，亦于此同。若斤斤于利市之形，与斧凿之工匠何异哉！
问：琴以何材为尚？
答：以梧桐为材，合之以竹钉，裹之以麻布，时下几人欤？雷氏大风雪夜，于峨眉伐松，实则为杉，此高寒坚实之木也，其性近梧桐。而今流行杉木之琴，此杉可比于彼杉乎？纵观公私所藏古器，无不以梧桐所斫。论唐琴中有杉木者，如故宫之“飞泉”，音乐研究所之“枯木龙吟”，可证于雷氏伐木之文乎？而世传江南张越、沈镣之琴，其声激越而清润，虚鸣而疾出，虽无实物可考，与今世杉木之琴音相证，亦为杉木所制而不传乎？雷氏之琴，声“温劲而雄”，乐家所重之；以梧桐斫之，其音沉厚而滋润，契合文人之情也。《太古遗音》论琴材“夫虚则通，实则礙。礙而不通，乐何作？惟桐之材，其心虚而理疏，理疏则虚，不特其心而在体。举则轻，击则松，折则脆，抚则滑；轻、松、脆、滑谓之四善”，历代琴论之选材所推梧桐，如《琴书大全》辨别桐材多等“有梧桐生子如簸箕，有花桐春来开花如玉簪而微红号拆桐花，有樱桐其实堪以榨油，刺桐其木遍身皆生刺如钉堪作梁柱。四种之中，当用梧桐”，其说以为泡桐或油桐斫琴不可取材耳，泡桐有开紫花白花者，今之谓“白桐”、“紫桐”，皆非梧桐也！若论科目，泡桐则为泡桐之科。《碧落子斫琴法》更是穷究梧桐甄选之别，品评梧桐等次，其叹曰“倘遇木而斫，不问材之美恶，亦何异琢燕石而求为玉哉”。梧桐性喜温暖潮湿之砂质土壤，又名青桐，多生于江南、川渝之地，其历来多出斫琴家，而文人吟咏，绘画亦广之矣！
问：琴材之取“轻、松、脆、滑”为何解？
答：所谓举则轻，言材胶汁尽失而无劲性，经年干燥而无负重之感。击则松，言其纹理粗疏，敲击之音铿锵而无滞塞之感。折则脆，脆者，硬实也。古人以掐不入者为佳材，故梧桐有新为桐，旧为铜之说。抚则滑，言其纹理條直无邪曲，触摸之间有顺滑之感。今普通杉木，轻巧有余而脆硬不足；细腻有余而粗疏不足，所斫之琴，其音色宽泛清亮有余而少蕴藉敦厚之质。松柏杂木之材，则多硬实滞重有余，纹理邪曲，少轻松之感，击之有音而乏韵。
问：琴音高低与槽腹虚实有何之关联？
答：槽腹宜匀不宜偏，以道言之，所谓虚实相生，阴阳相和也。《碧落子斫琴法》记其“面厚肚窄，其声低而窒息；面薄肚宽，其声高而虚鸣”为其弊病哉！故其以为槽容手而不虚，观存世之古琴器，正合雷氏斫琴“于龙池凤沼之弦，微令有唇”，此微微隆起之实木，所谓“微衲”耳；今人有琴，槽腹虚空而于龙池凤沼处高留实木以闭之，问之何故，答曰：令其音韵回荡不散于此。大谬也！
槽腹太宽，胶缝脱落，琴材太薄，太软俱是琴音浮泛之病。若大弦处留木而实之，小弦深挖而虚之，其偏执一端，此为槽腹之不匀；若自岳至尾，平均深浅以挖斫之，此又为匀之不匀；若面底俱厚，利于大弦，小弦近岳之声则焦咽；若面底俱薄，利于小弦，大弦徽外之音则疲软；若求其音高而薄其槽腹，则全为板木之声。今人多求走音之迅疾，殊不识其音浮躁于琴面耳！
偶有槽腹之偏制，得音韵之奇巧，乃个例也！今人多以西方小提琴之音腔或“音响”之共振以证古琴槽腹之制为相同，小提琴之创制三百余年，其为超擦奏管弦器，音腔内几近平整；音响则为电声音频之放大器，二者与古琴貌似有选材要求之共同点，而实则制作完全不类，如西人之生活，西人之绘画，西人之宗教，全非吾国之尊崇，牵强之比较之，易混淆人耳目；西人求音之表，以时值为限；而古琴之音追其韵而远，以空间感胜。古人槽腹之制，取其天地之美材，求其阴阳虚实之道，以应七弦和合变化之声，历千年之智慧，累积而为制器，与吾国人之生活习性和文化审美相得益彰，此亦吾国文明之传承有绪而为精神之正脉！
问：天地柱之设于琴何益？
答：庄子曰“乐出虚”，槽腹容手，虚之大者也！故必围以侧墙，立以天地之柱。天地柱之设，接于底板，令琴受力薄弱之处支撑之；凤沼接于龙池，龙池接于项实，三分损益，以天地柱相隔，虚实相应；柱之连接面底，使琴面之音达于底板而和谐其共振；柱之大小，变动琴体之振动而改变其音量。若问老琴天地柱胶脱，可得宏古之声，今人仿之，不设天地柱，貌似其音苍古，实则其声于此溢散而无匀静之德，大弊也！
问：琴之灰糙何作粗细之分？
答：世重以鹿角霜为灰胎。琴之底层粗灰者如浇铸房屋之大柱大梁，细沙水泥必拌以适宜卵石，细灰则平整其面，修饰其角。琴亦如此，以细灰补粗灰之凹凸不平，方可修理沙音，整饰楞面。惟灰糙太厚则闭塞琴音，饰面之细灰更应匀薄。粗灰之设利于琴体之坚牢，又以其粗，日久年深而利于干燥松透，散发琴音。
问：琴之漆色以何为尚？
答：饰琴之面，以朱砂之亮丽，原漆之栗壳，作以断纹，炫目呈巧，取悦时好，貌似古物，实如新画仿古，此今人浮躁之故耳！若论饰面之漆，有生熟之别，底面之分；底漆以栗色原汁，面漆以黑，推光出其雅泽之色，譬如宋之“素髹”。惟黑色最为沉静温敦，与徽位之白相映，即月下弹奏亦可鉴也；又如水墨之作，虚实有致，接人遐思。习弹既久，目力所及，无疲倦之虞；年深日长，其色如乌木，其味隽永古淡。朱砂之用，修复残损之琴，彰显断纹之美者也！
问：琴当以何护养之？
答：琴挂墙上，墙饰以木板最为相宜，不受土气耳！墙不宜朝阳受风之处，琴加布囊以障灰尘，琴之挂钩最宜坚实之木为之，铜铁之易损底板凤沼。若是黄梅季节，则去布囊而入琴匣密封之，平置楼上阴凉处。今人室有空调、地热之便，然琴最忌暴冷暴热。譬如冬用地热，本是干燥之节，加之地热，自然之湿度荡然无存，琴器极易收缩开裂；北方地寒气干，贮入琴匣之时更须注意环境与琴匣之加湿。
问：“百衲”琴之斫制与常琴何异，其音色如何？
答：相传雷氏即有百衲之作，自故宫所藏“九霄环佩”观之，琴面中心弦路为一整木，二侧肩膀另加木条以补之，知其材分不足而加宽也，非真百衲之作；有整木之上加小块桐片以漆胶合之，如上海博物馆藏“绿风天雨”之蕉叶琴；更有本是整材，于龙池凤沼暴露处以线刻画，成百衲之形者，均非真百衲也！
唐时李勉，为百衲创斫之著名者。李勉，字玄卿，《旧唐书*列传》记“勉坦率素淡，好古尚奇……善鼓琴，好属诗，妙知音律，能制琴，又多巧思”，是知其人心性高奇，通晓音律，长于弹奏，故其于琴之斫制当合乎音韵之美，非俗工之可论。宋代朱长文《琴史》记述更可深思“佐勉有所自制，天下以为宝，乐家传‘响泉’‘韵磬’，皆勉所爱者也。或云其造琴，新旧桐材叩之，合律者裁而胶缀之，号‘百衲’琴，其‘响泉’‘韵磬’，弦一上十年不断，其制器可谓臻妙”，依此所知，李勉于梧桐之选择，须符合琴徽不同之音律，方能裁成小块而用之；琴之近岳处为高音，音至于高者，声短而求其韵，故其木必取松透者；其徽外低音而韵长，必取其木之坚实者，此为合律。胶缀之说，非以胶粘连也，胶遇水易化，遇热易融，遇寒易折，密而不透，易阻塞其音而不利于共振；如以原漆胶合之，漆性为致密之物，韧性有余而脆硬不足，故余以为当以漆灰胶之，灰糙俟干，于粘连处其轻、松、脆、滑之性合乎梧桐之材，胶缀之面板髹以同材之漆灰，岂不浑然一体乎？而底板之用则以整块为好，此牢固琴面而合琴器发音之道。
古物新器受热遇寒，干湿不一，或贮藏不善，数十以至百千年，往往有塌腰或上拱之病，因其琴面为整块木材，易于受自然之影响耳！独百衲之琴，裁成小块桐片所拼缀，因其材分短小，木材受自然之应力微乎其微，故有一上弦而十年不断之佳妙。
若论音质，宋时赵希鹄《洞天清录》记其于一友人家所见“湖南有范氏曾守土，号范连州，自能斫琴。今有一琴在折彦质参政家。其琴面乃用方二三寸许小桐木片，以胶漆凑成之，名曰百衲。弹之则与寻常低下琴无异，此何益哉。木不成段，声必不应，又为漆所礙，其窒塞可知”，此于朱文所记截然不同，何哉？细审之，赵文记述所斫之琴，未具朱文精祥，琴之正面已为漆灰所髹，范连州其取二三寸许桐木片是裁而胶漆之或是仅粘贴于槽腹面板之中乎？不可知也。木不成段声必不应，此论未为因果，琴器之发音，在于选材之辨别在于槽腹之斫制，以一不佳之琴而概全，定论百衲之低下，非真理也！而于李勉之记述，代不乏人，宋蔡京之子蔡條于《铁围山丛谈》记“唐李勉公者号善琴，乃自聚灵材为之，曰‘百衲’琴。百衲琴流传当祐陵朝，亦入九禁。时天下号殊绝，独玉鹤、百衲为第一”，其又记此百衲之琴因邀皇帝垂青，被当时内廷琴工“……破之，乃止八段，然胶漆俱解散，群待诏反大惧，辄鲁莽仅得和拼……然时时奏功第赏，但求金石之奏，思得山水之清音，无矣”，其笔记可知当时李勉百衲琴为世所重，而其音当为绝响，惜因邀功者破解而坏之。“响泉”“韵磬”之琴虽不传，然听其名想见其音，虽无宽宏之质，然温润清亮而余韵绵长，有敲金戛玉之清脆又有撞钟击磬之绵远。
余研习百衲之制有年，以六角菱形之小桐片，漆灰粘连而成琴之面板，斫伏羲、神农、仲尼、蕉叶、落霞诸式，张弦而弹之，以今之频谱之仪器测之，其韵绵长而匀静，其金石之音妙于常琴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