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曲节奏的自然之度

上世纪三十年代,一次偶然的机会,古琴大师张子谦带着自己的爱琴,前往上海拜访大同乐会的创始人——郑瑾文先生。张子谦一首琴曲《梅花三弄》奏罢,郑瑾文不禁连连称赞。

但是郑瑾文的学生却提出了疑问,为什么张子谦先生的节拍那么的不准,甚至可以说是散漫。郑瑾文先生耐心解释道,张子谦先生的演奏并非是节奏不准确,只不过先生接受的是中国传统的音乐理论教育。和西方的固定节奏不一样,中国传统的音乐节奏更趋向于“自由化”,也正是因为自由化的节奏处理,才有了百花齐放的古琴流派。

相信读者肯定也有着跟那些学生一样的疑惑,中西方音乐理论在节奏上有着什么样的差异?要解开这个疑惑,我们先来了解一下中西方音乐理论中的节奏概念。

西方音乐中的“均分律动”

什么叫“均分律动”?其实说白了就是音符的运动是完全按照制定好的规律来的,网络上一直流传的德国的工程师将螺丝拧三圈再退回半圈,也可称之为“均分律动”,跟中国“循规蹈矩”这个成语是一个意思。所以在这个音乐规则中,一切都是制定好的,音符的跳动只要按照规则来就行。

在这个音乐节奏规则下,音符之间的时值,强拍和弱拍的更替都极其有规律,变化十分明显,只要是同一类型的节奏定式,他的强弱变化就必须按照既定的规则来安排。西方人的思维是数学式思维,所以音乐中的节拍是有数学定量的,因此我们在听西方音乐的时候,节奏感会非常强。

古琴节奏上的“自由化”

“乐之有拍、非唐虞创造,实自然之度也。”这句话出自宋代王灼的《碧鸡漫志》,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中国音乐理论中,认为节拍是自然天成的,并不是人创造的,这跟西方音乐中的固定节拍是有明显区别的。

在古琴音乐中,尤其是老一辈琴家的演奏曲中,你很难把握他整首曲子的节奏,可能开始的时候比较慢,到了情绪爆发的时候演奏出来的节奏又变得非常快,情绪缓和的时候,又慢慢恢复到另外一个速度。这实际上跟中国的文化属性也是有着莫大的关系的,中国文化中特别强调“人性”这个概念,在音乐中也一样。“乐者,动之内者也”,音乐其实是人的情绪外放的体现,所以音乐也会随着情绪的变化而呈现出不一样的风格来。现在的研究者称之为“弹性节拍”,就如同常人说话一般,语速快慢强弱,全凭说话之人的情绪。

所以古琴节奏上的“自由化”,实际上是人性的表现,这也是为什么无数的文人士子崇尚古琴,将古琴作为修身养性必修课。

节奏自由是因为创造不出来好的记谱方式吗?

中国画的构图中有“疏可跑马,密不透风”这样的口诀,琴曲的节奏构造也是同理,境由心定,曲随意走,这恰恰是古琴音乐的构成要素。在接受传统琴家授课的过程中,老师并不会要求一定要将节奏弹得怎样怎样,而是强调演奏出来的韵味对不对,并且时常要理解琴曲所要表现的内容,而不是单纯的将每一个音符演奏准确。也正是不对节奏做过多要求,同一首琴曲,在不同的流派的演绎下,才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格。

传统的古琴减字谱,没有节奏划分的,也完全是创造者的意愿,他们不希望后人被既定的节奏框住,而是给予后人很大的自由发挥空间。试想一下,中国传统的律制三分损益法很早就被用于实践,怎么可能连简简单单的节奏划分都做不到呢?归根结底是人在弹琴,而非琴曲定人。

节奏自由并非毫无节奏

有的人可能对“节奏自由”和“毫无节奏”不是很理解,就如同让你用十以内整数,用加法形式得到数字“10”,可以有很多种自由的算法,但是最终的目的都是要得到那个确定的数字,如果达不到这个目的,那么方法就是错误的。

节奏自由也一样,也同样是要用某种节奏形式,表现出一种情绪,无论用何种节奏形式,只要表现出了正确的情绪,那么他就是对的,但是如果毫无章法,最后肯定会偏离原有的目的。人的感情寄托于节奏之中,从心所欲,收发自如,自然能尽得古琴之妙。得意时,一勾一挑难掩内心之喜悦,使听者者动心;失意时,一吟一猱便尽显满腔悲情,令闻者动容。这些岂是西乐的节拍所能比拟的?

初学者切忌盲目追求节奏自由

上面部分的内容说了什么叫节奏自由,节奏自由的前提是你能明白什么样的节奏,能够表现出何种特定的情绪,初学者如果盲目追求节奏自由,很容易就会变成毫无节奏。

孙过庭在《书谱》中说到:“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求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这是一套完整的,循序渐进的学习书法的方法,古琴亦是如此。初学古琴,一定要严格按照节奏演奏,等到琴曲熟悉了,对琴曲表现的意境已能够完全掌握了,再慢慢尝试摆脱节奏的束缚,依情发挥。

也正是这种自由化的音乐风格,同一首琴曲,每个人的演奏风格、审美情趣、心境不同,便产生了不同的琴曲韵味,正如古琴名曲《梅花三弄》有新老之分、《平沙落雁》有南北之别、在不同的流派中,其节奏与表现手法差别都很大。

纵然节奏不同,但是最后表现的琴曲意境都是一样的,天人合一,便是古琴最高的音乐理念。(转洛水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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