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何以作龙吟?

有幸抱过一床唐琴,看着极厚重,上手却轻盈万分。或是气力大了,它像是打挺似的,要从我的怀里跃起,活脱脱一条得水的蛟龙。这琴胎木早已朽坏,只剩下薄薄漆壳,琴声却依旧穿透有力,魅力不减。琴上断纹,是一次次修补漆壳龟裂留下的痕迹。奇妙的是,这琴越是修补,越是光彩,那不仅是人与自然的合作沉淀,还有一代代爱琴人的情感堆积——他们生生把一段枯木,幻化作一个饱含温度的精神活体。

古琴是文人艺术的典范,蕴含了文人艺术的诸多特征。

“业余性”首当其冲。封建时代,文人“学而优则仕”。艺术是他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后的灵魂寄托和气质宣陶,既没有复杂的技术难度,也不具备多少实际的功用,是闲暇时间的玩乐,也被称作雅玩、雅好。其弱化功利色彩,退却现实羁绊和物质枷锁,更专注于内在锤炼和道德阐述。

“强调创造”紧随其后。文人尊重传统,又倾心自我价值的确立。他们的知识背景和社会地位,决定了雅玩的目标,是融合自我与天地、古今、人文为一体,偏重利用少的技术元素和简洁的艺术形式,由技入神,展现深厚的文化潜质,从而成为优秀信息的传递者。他们涉猎音乐、文学、绘画、戏剧、园林、工艺、书法、饮食等,拓展领域、确定样式、提升境界,穷其变化,达到非凡的艺术水准。正因认定并保持着创造的无所畏惧,文人艺术才绽放出品位、品格、气度、气魄。他们浅吟低唱、高山流水,挥毫自在、云海墨戏,七十二峰深处、琴罢依松玩鹤,只言片语即江山万里,轻描淡写又宇宙洪荒……

还有“舍得投入”。相对于宫廷艺术,文人艺术拒绝奢靡昂贵的材料,不突出礼法和阶级的限制,也不同于民间艺术坚持就地取材的经济原则。由于文人阶层是封建王朝的重要阶层,拥有一定的社会财富和政治权利,即使使用一般的材料,用心也没有半分的减少,往往“平淡天真”之上,极尽所能,不惜财富、时间。极端的,搭上性命也无怨无悔。宋徽宗玩花木奇石到兵荒马乱,晚明江南的文人雅士,讲究格调高扬至家产散尽,都绝非附庸风雅者所能比肩。

再加上“悉心呵护”。当文人政治抱负得以施展时,艺术于他们就是点缀,是滋养和丰富;当政治抱负不得以施展时,他们就退身于纯粹的精神世界,成为方寸天地的主宰,艺术于他们就是信念和堡垒。于是,文人艺术的风格,有雅致、闲散、野逸、幽远,还有雄强和奔放,既彰显雄才伟略,又包含无常幻灭后,一片白茫茫的云散空淡。统统这些,他们都悉心呵护,并实践为一种有意义的生活方式。这何尝不是玩物尚志——文人艺术从来没有偏离过的永恒主题。

文化发达则文人艺术发达。唐、宋文人艺术达到顶峰,明、清持续高位。当礼法权力渐渐失去力量的时候,宫廷艺术也会吸收文人艺术再现处理的方式,如乾隆皇帝痴迷文玩;当文人参与民间艺术改造时,很多工艺技艺往往得到大幅度地迅速提升,如陈曼生之于紫砂壶。文人艺术的影响力,逐渐渗入中国社会的各个阶层。明、清江南富裕人家,以有无倪云林的画来定雅俗,或者徽商追捧渐江清瘦的山水,皆是如此这般。

在历史的长河中,古琴一直是少数社会精英的心爱之物。10年前,古琴突然流行开来,一时轰轰烈烈,一时又恢复平静。其实,斫琴、操琴、听琴和传琴,本非艰难高深。古往今来,操琴者无数,实至名归的琴家却寥若晨星,是因为最难锻炼的,关键是人,完全是“人高则琴高”。所谓“功夫在琴外”,人的素质修养、心胸抱负,对琴艺高低具有绝对的影响。古琴传承,核心不是琴,不是琴事,是琴人、琴心。它根本不需要潮流、喧闹和赚足眼球。琴史也证明,从“有弦之琴”,到“无弦之琴”“无琴之琴”,哪怕没有了形式,只要有琴心在,琴声就不会从这片土地上消失。我甚至想到减字谱没有标记乐音,只记明指法和弦位的设计——那实在是传统琴学高妙的智慧——要求每代琴人通过打谱的通道,演奏具备当下节奏的传世古曲。先人给后人留下自足空间,以艺术创造的方式,参与绵延不绝的琴学大一统。在这种语境里,文化传承就是古今同心。

文人艺术或许并非尽善尽美,却难得,像是一股潜流,孤绝、清澈、孑然独立,和着蒙受屈辱之后仍然洁身自爱的风骨,成为中国文化千百年能够筋骨相连的秘密所在,搭建起文人得以栖息的理想家园。再推敲汉语中的“雅”字,有正规、标准、高尚、美好、素常、向来、很、极的意思。我们就容易明白,雅玩看似是风雅、文气的爱好,实质上也是强调玩乐中文化传承的正统性。因此,文人艺术在中国艺术史上占据的重要地位,在世界艺术之林亦属罕见。

如今,伴随逐渐丰富的物质生活,越来越多的人重新拾起文人雅玩,开始感受文化艺术对于生活的积极影响。当然,也有另外一批人为文人雅玩打上各种名目旗号,或者跟风复制,或者坑蒙拐骗,甚至利用“雅贿”掩盖权钱交易,就俗了,恶了。无可否认,今天的文化人和古代文人有很大的区别,但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都秉持用心呵护、刻苦坚韧、目光高远、不媚不俗的精神品质,坚守文化底线,做到昂扬又不失深沉。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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